砂拉越华人下南洋的故事 – Episode 02

文:卡门 | Huung Zhi
图:Emily Yii | Lionel Benang
设计:阿芽

“ 免念。
吾等一切平安如舊。免念。”

这是 1940 年代飘洋过海的一封家书。

家书,和我们现在写的信完全不同。当年下南洋谋生犹如一场血泪史,有些人死在途中直接被丢进海里,平安抵达南洋的华工一般上是从事采矿及开坑等艰难工作,有苦自知。所以,在那个通讯不发达的时代,一封封的家书抵万金。

信中的故事,虽然只是简单的报平安,不过对在中国的家里人来说却是头等大事;它还夹着的一些钱,确保了家人的三餐温饱,平安度日。

于是家书,也叫做平安信。


杨启良出生于1938年,一家四口,弟弟是在砂拉越定居时才出生的。祖籍为潮州文里乡的杨家曾经颇有名望,但后来败落,启良父亲就下南洋讨生活,留下他和母亲,生活困苦。

启良说,那时候餐餐都是白粥,米饭是大日子才有的。他们家也得偶尔依靠外祖母的支持才得以生存。为了维持家计,父亲才会忍着离别妻儿的痛,只身下了南洋。

对于这段回忆启良没什么印象,但长大后亲戚总是告诉他,父亲离开后的那一阵子,他几乎哭个不停,而父亲下南洋后并没有让贫困的家境获得改善。 “当时砂拉越正在被日本殖民,父亲无法与家里通信,更不用说寄钱了,母子俩与父亲就这样失联了好几年。”

启良和妈妈在中国拍的第一张照片

“免念”就是“莫挂念”

一直到1945年,侵占砂拉越的日本兵一走,身在中国的启良与母亲才终于收到父亲的‘平安信’。这是多么让人雀跃的事。当时,启良在信中的回复,几个字却表达了最深的思念。信如是写道:“父親大人膝下敬禀者,接到未函並大銀XXX,如字收到。免念。吾等一切平安如舊。免念。”

每次收到父亲的信,家里就可以吃好一点。回信的时候,通常是母亲念,启良写。

免念是什么意思?他说,那是“莫挂念”的意思。

他还记得,每次只要收到父亲的信,家里好一阵子就可以吃的比较丰盛一点。信封内还会夹着一些钱。启良收到信的第一件事,就是拿着信往灯下照,透过光影看看里头有多少钱,才把家书拆开。

虽然母亲没有读过书,但还是认得一些字,真的有看不懂的地方,才会拿到家附近的鱼市去请教人。回信的时候,通常是母亲念,启良写。小小年纪的启良识字不多,全靠一本《潮语十五音》的潮州字典。

他说,很多潮州人都会带着这本字典下南洋。启良家中尚有一本泛黄薄脆,页面近乎脱落的《潮语十五音》。这一本字典可以让人通过潮语发音,找到对应的汉字。还收在密封袋中,他保管得很好。

这一本字典可以让人通过潮语发音,找到对应的汉字。

在砂拉越打拼的父亲,生活稳定下来后也积极地办理让妻儿移居到砂拉越的证件。就这样,1949年,年仅十岁的启良就跟随着母亲,乘着货船下南洋寻父。

“那是我第一次吃到这种食物。现在吃依旧让我感动。”

十岁那年,启良与母亲带着一点点的身家,乘着轮船下南洋来找父亲。他们在船舱内和其他人打着地铺生活半个月,人与人之间仅用布帘隔着。有公共厕所和浴室,启良认为这种生活条件不能挑剔了,更重要的是,有饭可以吃。比起之前在家乡只能以粥度日。对他来说,这已经很满足了。

启良还记得该艘货船叫做‘安徽号’,从汕头到新加坡,途中曾停靠在海口和越南卸货。这艘轮船上除了载着要到南洋打拼的华工外,还有许多大客户,他们有钱,都是住在房间里的。母子俩刚到新加坡,就有当地的亲戚来接送,并暂居他家。

“下南洋什么食物让你最难忘?”片刻之间,启良突然哽咽。

在家乡只能吃粥的启良抵达新加坡后,吃的第一餐是咖央面包(Roti Kaya)。那是他第一次吃到这种食物,说到这里时,他眼睛泛红。如今他回忆当年的情景,依然鲜明,也勾起他许多情绪。“就算我现在再吃,也会觉得感动。”

他说,在新加坡逗留一阵子后,他们就来到砂拉越的伦乐寻找父亲。这时候父亲已在这里与朋友开展起收购油棕的生意,他们向达雅人收购,再卖给伦乐的商家。

一到砂拉越,他知道这里就是他以后的家了。与很多初到南洋打拼的人不同的是,他是在小时候就跟着母亲来到砂拉越展开他的生活,所以对比父亲那种一心挂念着要返回中国的强烈情感,他反而是对砂拉越有比较深的归属感。

“来到砂拉越后,餐餐有饭可以吃,生活比家乡好很多,而且一家团聚。”

初二辍学出社会打拼

启良在伦乐读完小学后,来到古晋读中学。那时,因为经济问题,他读到初二就辍学,然后就出社会打拼。对学习有很大求知欲的启良,在药材店和白铁店当过学徒,也从事汽车配件装置。

“当年我学习抓药的药材店至今还在中国街经营着。做汽车配件装置时,我也是古晋第一个替汽车安装收音机,那时候的车辆有收音机还是一件少见的事。”

接下来他就转行开始出租录影带,他的店也是古晋第一家。过后凭着启良对录影的兴趣,80年代时,他买了器材,开始做录影。“或许是因为觉得新奇,当时人们的接受度颇大,于是会不断收到各种活动的邀约拍摄。我本身也不计较活动是红事还是白事,只要需要录影,我一定会在。”

他打趣地说,那时候刚开始水准不够,拍摄运动会时,镜头摇得比跑得人还快。他的录影事业全靠着自学和参考电视节目才稳定起来的。

一直到现在80岁了,启良对录影的热忱从未减退。家门口依然挂着那显眼的红色招牌,上面写着’美化录影摄制’(Mayfair Video Processing)。

来到砂拉越后的启良一家依然有与中国的亲戚有通信来往,这份联络一直保持到现在。

你还记得当年租 tape 的日子吗?- 消失的旧时光一九四九

潮州人 就一定要会潮语

Dar Teo Chew Way 年轻一辈要学方言

对文化传承有所坚持的启良说,他现在偶尔还会为潮州公会的活动录影,而且本身也进行过多次的潮语教学。“我非常重视传统文化的传承。有个潮州领导人曾说过,潮州人一定要会潮州话。”

启良、太太和他们的四千金

启良也当场朗诵了几首潮语歌谣:

《红头船 卖猪仔》
“大船驶过七洲洋,回头不见我家乡,
是好是劫全凭命,未知何日回寒窑。”

《心慌慌》
“……信一封,银二元,叫嬤刻苦勿愁烦,田园着力作,
猪仔着力饲,等我赚有钱,紧紧回家来团圆。”

听启良用正宗潮州话朗诵潮语歌谣

朗诵时,他仿佛又回到小时候的时光,顫抖的声音中,我们看见他眼角那行无声的眼泪……


阿公阿嬷的故事再不记录,就没人记得了

上一辈的故事需要被听见,不是为了赚人一把热泪或同情,而是让你和我都看到自己生活中一些平凡的东西,是经过岁月的考验传承下来的,于是我们懂得惜福,懂得帮助我们的文化,再次度过岁月的考验。

你家还有从中国下南洋的阿公或阿嬷吗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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