砂拉越华人下南洋的故事 – Episode 03

文:Huung Zhi | 卡门
图:Emily Yii | Lionel Benang
设计:阿芽
插画:Dan Dewa

“十八岁那年,我看着堂哥在暗夜里被军队强制掳走,从此一去不复返……是生是死都不知道。”
在这个和平的年代,如果你听到“逃兵”这个名词,它肯定是懦夫行为;可是如果时光倒退到90年前的中国,连年战乱和饥荒。那时,为了生存,逃兵并不是件可耻的事……

因为,只想活下来。

林清体,就是从中国下南洋来到古晋的逃兵。

你能想象17、18岁的懵懂少年被逼穿上军服上战场,对于生死都不能预知的情况吗?他们无法掌握命运,也不知道未来是什么。

90年前的中国,战火熊熊燃烧着,贫穷折磨着每一户人家。世界大战与中国境内战争轮番上演,而站在前线的,是一批批的少年。


一个小金门长大的少年

1926年,林清体出生于中国福建省一个叫小金门的外岛。家中共有四位兄弟姐妹,大他十岁的哥哥老早就下了南洋打拼,其余的则因家里贫穷,被父母送给别人家领养了。

小金门是金门附近的小岛,也被叫做烈屿,四面环海,隔着一片海便是厦门。1937年10月占领金门后,日军以这里为据点,把军舰集中在小金门,不断对福建沿海狂轰滥炸。被称为“日本天”的那段日据时期,清体的记忆犹新: “日军强制我们每人办理护照,那一张大头照是五元,我没有钱。所以14岁时就学人冒着风浪,出海捕鱼赚拍大头照的钱。”他上过半年的学,读的是日文,说的是日语,不过日军撤离后,他也忘了要怎么说日语,就连辛苦赚钱做的护照,也变成废纸。

真正改变清体命运的是日军离开后的事。国共内战再度展开。生长在战乱时期的林清体说,几乎打从出生开始,战争从来没有停止过。

告别母亲,下南洋的逃兵命运

“当时国民党的军队都是在半夜夺门抓人的,我的堂哥就在那时候被抓去当兵,从此就没有他的消息了。”

林清体心里很清楚,如果他不逃离,他会是当时千千万万个被抓走的其中一个。

离开的时候他只带着一个布袋,装着一些衣物,就这样上了船下南洋了。清体告别母亲和祖国的心情和他的行囊一样,并没有太沉重。他要出去闯荡,安顿好自己就要把妈妈带下来。

清体带着一个布袋,乘着一艘叫“黑米”的船下南洋。

背着黄金,当起南洋水客

70多年前古晋海唇街还有码头时,下南洋的船都会停靠在这里。清体乘坐一艘叫做 “黑米” 的船,在海上颠簸几个星期,辗转经过新加坡来到古晋。上岸时他望着眼前一排排的华人店屋,他告诉自己要努力赚钱,让母亲过上好生活。

在姐夫的接引下,他成功办好在这里的居留证,并在姐夫的金铺里当起学徒。

清体后来还当起了“水客”,每个星期都得背着十斤黄金,沿河把黄金批发给偏远地区的金铺。在那个没有银行的年代,很多人都会把钱财转换成黄金,以方便保存。

** “水客“就是“推销员”的意思。那个年代很多人当过水客,把性命交给无常的风浪。

清体曾经当过“水客”。每个星期乘船带着黄金到偏远地区,批发给当地的金铺。
当时水客就是乘搭这种船到各地销售商品。

打金赚钱,将母亲引渡南洋

清体说,在他刚抵达砂拉越时,日军已经不见了踪影,砂拉越被交至英国政府的手中。抵达后的两天,清体就被召见问话,就在当时的移民厅(也就是现在的旧法庭),据说这是每个华人抵达砂拉越后的“例行公事”。这位召见他的英国高官,竟然说得一口流利的福建话和华语。

这半个小时的对谈中,他们全程用福建话沟通。对话的内容就是询问清体过番的原因、童年经历,还有工作住所等等。

“不是我在吹嘘,那时我的打金技术算是数一数二的。”说起清体的金匠生涯里,他最自豪的作品就属一把半个手掌大的纯金钥匙了。

“这是那时候英国政府要送给外宾的礼物。问了古晋好多家金铺,只有姐夫这家能打造出来,订单接下来以后,姐夫就吩咐我打造这把金钥匙了。”

清体打造的这把纯金钥匙,是英国殖民政府要送给外宾的礼物。

作品出来后,英国政府的官员都感到非常满意,清体也收获了42元的工薪。那时候每人平均一个月的薪水大约是10元。至今说起这件往事,清体脸上仍是满满的成就感。

最让清体高兴的事情莫过于他终于如愿以偿,把在小金门的母亲接引过来砂拉越居住。辛苦了一辈子的母亲来到这里后,除了见证清体娶妻生子,还有抱孙的福气,一直到1970年代才离世。从此,清体就没有回故乡了,不过他还是会到台湾去探访住在那里的妹妹。

林清体与太太骆明月一起创立的“立昌”是老街仅剩两家香烛店的一家

以前卖的是真金,现在卖的是‘假金’了!

93岁的清体日子过得很有规律,早上坐在店内,有爱妻骆明月相伴在侧,而孩子、媳妇和孙子则在店内忙进忙出,打理着自己60年来的心血。这家叫做“立昌”的香烛店,是清体和妻子携手创立的。它现在已经是友海街里珍贵的老字号,是老街仅剩两家香烛店的一家。

售卖着香支、金银纸和蜡烛等祭拜用品的香烛店,在半个世纪以前的老街,远远不止两家。这是因为老街的庙宇众多,且香火鼎盛。每逢初一十五,来大伯公庙、上帝庙、凤山寺或天后宫祈福的信众,都会前往这附近的香烛店购买所需。于是清体和明月两夫妻,在婚后就决定做起香烛生意。清体还笑称,“以前卖的是真金,现在卖的是假金了!”

这间店也是明月的老家。她从小就在这里长大,即使是日军入侵的时期,一家人也从未搬走。明月甚至还记得透过门缝看见军机划过天空的样子。“我应该是这里住得最久的住户了。”

问起他们是怎么走在一起的,明月笑说,“互相喜欢不就结婚咯!”但清体还是认真回答,他们是机缘巧合下认识后,再通过亲戚的撮合,才走在一起。如今两人膝下子孙满堂,有四男三女,十多个孙子和曾孙。

阿公阿嬷的故事 再不记录,就没人记得了

在清体的脸上,看得见岁月的痕迹,但不问的话,又有谁能够知道,这背后走过战火,面对生离死别的心酸?

相隔不到一世纪,两代人对命运的诠释有很大的不同。我们体会不到平安是福,也不能理解长辈们看见食物被浪费的心痛。这可能是和战争与贫穷有关,也可能是经历了天灾人祸,让他们更懂得珍惜了。

下南洋的故事,也是世界历史中重要的一环。如果有机会能够聆听他们的故事,这些口头记忆,会是珍贵的史料。

60多年的“立昌”香烛店在数年前重新装修过。
“立昌”的老招牌依然挂在店内。
林清体70多年前从中国来到古晋,在老街扎根。太太则是在老街出生长大。
明月80多岁,还常常自己开车出去。

你家还有从中国下南洋的阿公或阿嬷吗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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