砂拉越华人下南洋的故事 – Episode 04

独立前的珍贵记忆

封面大图是丘昆润和太太何翠霞在1960年左右,砂拉越英殖民时期申请的砂拉越英籍护照。旁边的盖章和邮票都是护照里真实的印记。

文:卡门 | Huung Zhi
图:Emily Yii | Lionel Benang
设计:阿芽
插画:Dan Dewa

那一年,他19岁。第一次踏足砂拉越的丘昆润知道,一旦离开了中国,这里,便是他的家了。

很多下南洋来的人不懂英文,丘昆润却难得在中国家乡的时候,就已经受英文教育。他来到砂拉越之后,可以轻易和不同的民族打成一片,也曾经得到过很多做“政府工”的机会。

于是,在一场砂拉越英殖民政府办理护照的英语考试中,他以“I love this country”,取得了砂拉越的英籍护照,这句话也是他取得砂拉越永久居留权的原因。

今年90岁的丘昆润对年少下南洋来到砂拉越的记忆深刻。他经历过砂拉越英国殖民时期,也看过砂拉越组成马来西亚的那一段故事……70年后的今天,他依然记忆犹新。

70年前下南洋情景

“看见山,便送下岸;看不见山,便丢下海。”

这是当年下南洋,在船上的景象。7000吨的轮船载满几千人,一个人只有一个地铺的空间。在这个密集的船舱里,挤满的都是脆弱的生命,漂浮在大海上。

如果有人不幸死了,还看不见山,那就得丢下海;如果已经看见山,那就送下岸。那山,指的便是陆地。

1947年,丘昆润19岁,为了赚钱养家,他离开大埔,搭上一艘叫“万福士”的大轮船下南洋。这是经过几番波折后,才得以从大埔到汕头,再从新加坡到砂拉越,最后抵达海唇街码头,叔父就在岸上等着他。

他说:“在这之前,我和几位同乡在‘客长’(接引番客下南洋的人)的一番功夫下,花了三天三夜才从大埔来到出海口——汕头。第一次下南洋不成功,无法成行是因为有一宗沉船事故发生,听说死伤惨重,这里就成了难民营。”

这幅景象让他很深刻。

所以,折返大埔,一个月后他们再来到这里,顺利上船。他没有行李,只有几套衣服和一张叔父替他申请的通行证。昆润回忆,每人每天都可以凭着饭票去领餐,船上也有人售卖点心,只有一些人才买得起。虽然不能比别人吃得好,但三餐温饱还是让昆润相当感激。

如果有人在海上不幸死了,
看见山,便送下岸;
看不见山,便丢下海。

当时,要下南洋的人还是很多,困在人满为患,历时又长的船程中,疾病是一件很可怕的事。昆润虽然没有亲眼看见尸体被丢下海,却时有所闻。

七天后,轮船停靠位于新加坡附近的棋樟山岛(Sakijang Bendera) ,这里有1903年由英殖民政府设立的“亚洲移民检疫检查站”,每一个过番的人都得在这里停留几天。为了适应酷暑,他们半夜都会被叫醒冲凉。三天后终于前往新加坡。

昆润在新加坡逗留了十天之久,才前往砂拉越。虽然两地距离不远,但接下来乘坐的“邦哥”船需要三天两夜到达目的地。

那时,见到叔父,昆润万分激动。来到南洋,这里便是他的家了。

等待着父亲的童年

丘昆润1928年出生于中国大埔百侯乡。父亲曾担任教师。在昆润还不到十岁的时候,父亲就和叔父下南洋讨生活,养家活口。

砂拉越一进入日据时期,家里就和父亲断了联系,也断了经济来源。那时候,昆润在百侯中学上学。“尽管那时的学费是免费的,但我必须暂时停学,挑石头打工赚钱。”

昆润还记得,有一阵子闹饥荒,两个星期一粒米也没有。母亲只好把树叶晒干,磨成粉,再加水烹煮,喂饱一家人的肚子。

直到1945年日军离开了砂拉越,父亲的消息才传回家乡,不过却是一则噩耗。父亲在英军对付日军的“焦土政策”下,被爆破的玻璃碎片刺死。焦土政策就是英军为了避免砂拉越落入日军的手中,不惜计划炸毁机场、油田等设施,其中就包括了当时的发电厂(现在的电星大厦 Electra House)。 当时由澳洲军机执行这项炸毁任务,但炸弹却偏离目标,击中了附近的印度街。昆润的父亲就在那里,被炸碎的玻璃刺死。

这个消息对昆润一家来说难以接受。那时,昆润在读一年歇一年的情况下,最终完成了初中课程。在砂拉越工作的叔父,也接引他到南洋,赚钱养家。

南洋打拼, 学习不断

刚来到砂拉越,昆润便和叔父一家住在印度街。第一次看见印度人、马来人甚至是土著,都没有让他觉得讶异,反而对这边的多元语言的环境很感兴趣。知道昆润热爱学习,叔父就推荐他到夜校读英文。昆润以前就读的百侯中学是中国少数有教英语的学校。于是当老师拿出一本英文书考验他时,他能够顺利地读出,就这样他被学校录取了。

由于会写英文,后来昆润也接了写“报关纸”的工作,也就是在港口为进出口的货物填表格。生活稳定下来后,他回到叔父的店内帮忙,并要求到 St. Thomas 中学读下午班,即使减薪也无所谓。于是叔父就让他去了。读完三年的课程,迎来毕业考试的时候,全砂拉越只有500多名考生,而他的出路也更广了。

“我的同学大部分不是华人,他们有些继续升学,有些申请政府部门的工,也叫我去做‘大狗’。”

“大狗”是当时人们对“总警长”的称呼。但和叔父讨论一番后,昆润还是决定从商。因为他认为做生意可以学到各种语言,和不同种族的人打交道。

昆润还留着60年前做生意时的账簿,纸张已经泛黄,字迹就像昆润的回忆,依然清晰。

还保留最初的英籍护照

昆润一生所办的所有护照都有保留着,包括最初的那一本英籍护照。那是在1959年,砂拉越英殖民时期办的护照。当时申请护照一点都不简单,除了要到警察总署进行英语考试,还要四位有名望的社会人士推荐才算过关。

昆润的英文说得很不错。回忆60多年前,英国人面试官问他,为什么想要成为砂拉越公民?

“I love this country!” 丘昆润这样告诉面试官,那是一场向英殖民政府办理护照的英语考试。于是“我爱这个国家”,让他顺利取得护照。

后来1963年,砂拉越参组马来西亚,拥有英籍护照的人可以马上拥有公民身份,为他省去不少麻烦。

拿到护照后,他参加了旅游团,第一次就去到了日本东京。但护照上还有一个特别的字样,那就是 “Not Valid for Travel to China”(禁止入境中国)。一直到1974年马中建交,很多砂拉越华人才有机会回到家乡。

昆润说,当时砂拉越大部分的公务员都是华人。这种现象到了1980年代,才渐渐少去。

于是,昆润后期开始创业,做起进出口货物的生意。不只租了店铺做货仓,自己也开始“走水”,当上了 “水客”(这里的水客是指船上的推销员),坐船到偏远地区去售卖货物。通晓多种语言也让他在经商路上相对顺利。后来昆润的生意扩张,在下横街展开批发生意并结婚生子。直到1990年,看着孩子们已长大成人后,才结束37年劳碌奔波的从商日子。

这两本护照非常珍贵,是昆润和太太在马来西亚成立之前所办的英籍护照,他都好好保留着。

听公公说故事的时间

丘昆润曾在大埔公会担任过29年的执委,想起在家乡无水电的童年,自己也尽力帮忙提升那里的基本建设。这是老一辈对乡土的责任感。而砂拉越这个“新家”,承载的是他的爱与香火。翻开相簿,他可以指着一张张家人的照片,说着当年的故事。每当说起子女的成就,昆润的眼里总闪着光芒。

“我没有留什么给他们,除了我一生的积蓄,让他们都可以上大学。毕业后,他们就得靠自己了。”

如今90岁的丘昆润,子孙满堂,和儿女一起住在古晋。特别重视回忆的他,也曾将经历集结成书。

“公公他对往事都记得很清楚。每次晚饭后,就是孩子们听公公说故事的时间。” 昆润的媳妇笑说。

“家有一老,如有一宝”,虽然是句老话,但如果家里还听得见老人家讲古,那确实是很珍贵的事。我们不想忘记老一辈的故事,因为他们走过的每一个步伐,都塑造了今天的面貌。如果你也有下南洋的故事愿意分享,记得告诉我们!

用小故事带出大背景

文化是一个民族的灵魂。

老人家背后的故事,连接的是历史的根。这根也连接着上一代和下一代的情谊,让年轻一代知道自己家谱的轮廓,知道自己是怎么来的。

我们写的是一个老人家的故事,但这又不仅仅是一个人的故事。这些老一辈的记忆片段,也拼凑了华人下南洋更具体的面貌,让年轻一代有所认知,明白文化传承的重要性,藉着阿公阿嬷的小故事,我们也努力带出当年那个时代的大背景。

很多读者表示很喜欢这个单元,看了很感动。这份感动就是砂州眼团队的方向,我们会继续记录这些故事,传递感情,也传承文化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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